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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05 他跟我談起清末幾位很有名望的鑑賞家,端方、劉鶚、吳大澂、李盛鐸、溥心畬、周馥、朱啓鈐、葉恭綽、袁寒雲、羅振玉、龐萊臣,個個玩古董玩出大學問,連施蟄存信上都說他們幾乎都繼承了乾嘉以來樸學大師重實物、重考據的流風餘緒,借藏品詮釋一段歷史、一樁疑案、一代風尚,出版了一批經過認真考訂的圖錄和著述。跟我談天的這位寄庵先生借過不少這些圖錄和著述給我讀,他說實物如今坊間難得一見,紙上描搨的樣子親近親近還是長得了見識的:「我搜羅這些資料幾十年了!」一九八三、八四年我拜識他,是園翁在啓超道老正興菜館介紹我認識的,很謙和很真誠的長者,聽說五、六十年代在中環英國洋行做事,我說起申石初先生他竟然也認識,說是十多年裏工作上頗有交往,還連連嘆息申先生「走得太早了,走得太突然了」。我那些年在編雜誌,寄庵先生每期都看,老勸我多找大陸、台灣老作家寫文章,說這些跟新文學運動一起成長的人物個個有成就,絕不可封筆:「他們是中國二十世紀知識的化身,時代的良知,一九四九年之後留在大陸的大不容易,南下台灣的也堪珍惜,」他說。「沈從文先生不寫小說寫故紙堆裏的學問,那也是絕處突破,抬轎子都要抬他出來多說多寫!」寄庵先生指望中國文化的傳承少不了這批老前輩散發的餘溫。 寄庵二字意思高遠,我印象很深。乾隆年間有個進士劉大紳字寄庵,做過武定府同知,後來主持五華書院講席,早年台北張作梅先生藏有他寫的信和冊頁,筆筆古厚,士氣盎然,張先生說他的詩也很可觀。香港這位寄庵是老燕京,跟園翁同過學,長年是筆挺的西裝照人的皮鞋,一張清的臉配一頭花白頭髮氣派不凡。他喜歡瓷器和古碑搨片,聽說跟英國夫人仳離的時候分一半官窰佳瓷給她帶回英國,許多年後她過世了,她妹妹把瓷器交給倫敦拍賣行拍賣,寄庵悄悄又買回他喜愛的幾件,園翁說那是一段感人的佳話。園翁有一回要我陪他到寄庵先生家裏借小說,廳堂正中高高掛着沈尹默給他題的「寄庵」兩字橫匾,寫得精神極了,該是沈先生寫得最漂亮的大字! 那天,我發現寄庵先生晚年博讀英美小說之餘,百讀不厭的一部中國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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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ylim ︱2008-10-05 10:21 ︱ 格局: 『大家·書緣』 ︱ 紛紜 ( 0) ︱ 過痕 - 21- 】 |
2008-09-28 周紹良先生寫飲食的《餕餘雜記》很好看。這本書我在香港找不到,勞煩了北京編周先生年譜的李經國先生給我寄來一本,連夜翻讀,吃過宵夜還想吃周先生筆下那些佳餚。書中一篇〈餐菊得書記〉寫一九四七年他到揚州閑遊,孟芬大姐請他到一家小館子吃「邊爐」。點菜的時候看見一個人提着一捆書沿着每張桌子兜攬生意,客人都不買,伙計大聲吆喝趕他走。周先生看着不忍心,翻了翻那捆書,都是些抄錄的唱本,他沒興趣。翻到墊底那本書,竟然是元代科場闈墨賦類滙選,叫《新刊類編歷舉三場文選古賦四卷》,全書原是十集,每集十卷,全散失了,只剩這本庚集六卷,那人說「你要就拿去,給幾個錢就行」。周先生給他十元關金券買了這本奇書高興得不得了。 飯館餐菊居然買得一本好書自然值得一記。周先生他們吃的菊花鍋是北方人的火鍋,邊吃邊涮,揚州人叫邊爐,我們閩南叫暖爐。記得一九六九年冬季一天中午,我跟杏廬和申石初兩位先生在九龍一家北方館子吃涮羊肉,隣座一位老先生獨自吃打滷麪,吃了幾口從小包裏淘出幾件銅器摸摸看看又擺回去。杏廬先生一眼瞄見一件明代錯金銀青銅瑞獸,悄悄告訴我們說那是上好的文玩,越看越好奇,羊肉他似乎再也沒心思涮下去了。隣座老先生吃完麪又淘出那幾件銅器把玩,杏廬先生悄悄走過去跟老先生搭訕。我們隱約聽出他們用上海話交談而且越談越投契。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老先生告辭,杏廬拿着那件銅獸笑嘻嘻回來吃湯圓:「我買了,」他說。「老先生整批小文玩要送去他朋友開的古玩店上架,我細看這件明代辟邪實在精美,又不太貴,一口價要他讓我收了!」申石初說吃涮羊肉還買得到明朝古董,簡直可以寫進張岱的《陶庵夢憶》! 明末張岱生於官宦之家,奇情壯采,筆墨橫恣,好美婢,好美食,好華燈,好梨園,好古董,好花鳥,一生過着士人浪漫的生活,晚年活在清代康熙年間,國破家亡,無所歸止,說是回想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終於「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杏廬先生說他沒那份豔福,只配徘徊在張岱的門檻外窺視鬢影衣香,奈何一九四九年大地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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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ylim ︱2008-09-28 15:43 ︱ 格局: 『大家·書緣』 ︱ 紛紜 ( 0) ︱ 過痕 - 55- 】 |
2008-09-21 台灣故宮博物院十幾二十年前舉行文房百寶特展,我趁周末從香港飛去看了半天,確實精雅。文房四寶是筆、墨、紙、硯,那不稀奇;百寶不得了,書案用器又多又漂亮,置筆的筆筒、筆床、筆山;擱墨的墨床,壓紙的鎮紙、壓尺,支肘的臂擱,還有印章和印泥盒。轉一個彎是古琴、棋具、香具、花器、茶器,老派文人多集藏,都養在書齋裏玩賞,那一期的《故宮文物月刊》蔡玫芬說這些文玩都「成為雕塑、笵燒、琢磨等等百工競技的勝場」,品玩不求繁艷富麗,但求「几榻有度、器具有式,位置有定,貴其精而便、簡而裁、巧而自然也」。這樣的品味還真要肚子裏養了墨水才悟得清楚。那回我只在台北住一宿,跟沈茵吃了晚飯她帶我去看一位清和居士,說是她讀初中的國文老師,家裏有一批文房雅玩可以欣賞也可以買賣。居士那年該七十老幾了,瘦瘦小小一臉淡然的滄桑,整個晚上不停喝加冰塊的威士忌不停抽烟。客廳又小又亂,一件件文玩跟雜書一起堆在書架上櫃子裏,乍看並不醒目,細看看出不少明代精品。居士說文房雅玩要玩高古的青銅雅器和明代的竹木牙角,故宮展覽他只挑清代之前的展品看:漢代的瓦當硯、銅雀瓦硯;六朝的白玉駱駝筆架、青銅蟾蜍硯滴;宋代的哥窯蟾蜍硯、玉帶生硯、鵝式硯;明代的紫檀嵌玉螭筆床和壓尺、白玉鳥形尊水注、青花鳥形硯滴、宣德爐。他說夏、商、周、春秋戰國到秦漢隋唐的銅器又貴又難找,六朝和宋元的青銅文房雅器生坑熟坑他都玩過也賣過:「等錢救命,沒辦法,心疼了大半年!」他拿出小小一件漢代的銅辟邪給我們看,說青銅是紅銅跟錫、鉛的合金,顏色青灰,因叫青銅:「這件辟邪銅色最是典範。」沈茵問他賣不賣他說改天再議。我看中一件明代黃花梨筆筒他低價給了我,還有一件紫檀嵌漢代玉帶鈎筆床雅緻極了,價錢貴些我也要了。一對明代素身金簪沈茵買了,她說她在故宮見過,難怪居士開價不低。 商周春秋戰國青銅自成一股沉穆的貴氣,我在博物館和收藏家家裏看過不少,陪江兆申先生在香港古董街找漢代銅鏡那幾天我也動過心想買一件古鏡玩玩,江先生勸我先讀些寫銅鏡的書再做打算不遲。我讀了好幾本,越讀越擔心陷阱太多,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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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ylim ︱2008-09-21 10:44 ︱ 格局: 『大家·書緣』 ︱ 紛紜 ( 0) ︱ 過痕 - 55- 】 |
2008-09-14 陳文巖醫生命我為他的新詩集寫序文、題封面嚇了我一跳。我與詩詞緣深而份淺,昔年在南洋跟隨亦梅先生學詩學詞,在台灣偷學張作梅先生呼風喚月,在香港欣得張紉詩女史醫句救韻,詩稿堆了一大堆,自己合心合意的不過三五首。寫詩哪有那麼輕巧。六十年代在張先生中環半山寓所宜樓看她寫畫寫詩常常遇見幾位老先生在陽台上促膝談詩,聽多了似乎又有些領會,句子越寫越愁澀,張先生紅筆一揮罵我不吉不利。南宮搏先生得閑也去宜樓,看了我幾首習作翌日送我他的一本詩集《觀燈海樓詩鈔》,說是年輕人多讀詩詞總是好的,做詩慢慢學不遲!歷史小說家淵博,南宮搏的舊詩寫得真深邃。 我與書法緣也深而份也淺。先父寫字聞名南天,一手何紹基南洋許多人家都愛掛,說是字好不必說,掛了閤家吉祥最緊要,弄得各處老闆都求他寫招牌,我小時候幾乎天天替他磨墨替他拉紙看他寫大字。商行招牌寫多寫少我不在乎;飯館酒家不一樣,寫完了總會挑來整桌大菜做父親的潤筆,逢年過節雞鴨魚蝦潤的其實是一家大小的五臟府。何紹基的字我從小看到大,寫寫外形像極了,神髓可就差遠了。十七歲告別老家滿書桌文房四寶負笈四方,我跟書道彷彿斷了緣了,半工讀旅居英倫那幾年終於逼自己佈置筆硯天天寫幾篇小楷練幾筆基本法。那時節我已經移情戀上文徵明、沈尹默、臺靜農的字,手中毛筆好像更不聽話。過了花甲我竟一心遠觀倪元璐的法書,連筆墨都不敢近狎了:「莫笑書成人易老,寫來字字鬱填胸」,陳醫生〈論倪元璐〉七絕說。 文巖醫生稱我「鄉兄」。鄉是同鄉,我們都是晉江人;兄是寫實,我比醫生的確大幾歲。他說他的新詩稿二百多首交給了許禮平老弟結集付梓,書名《吹水續集》,我的序文想賴也賴不掉了。「鄉兄」的鄉字感人,不寫恐怕見外;「鄉兄」的兄字欺人,哥哥沒有推搪弟弟的道理。醫生接着又說,他明年早春二月要在香港大學藝術博物館開書法展覽展出他的書法,叫《詩韻墨戲》,到時候《吹水續集》會在展覽廳裏分送友好,我題封面字想賴也是賴不掉的。軍情這樣緊急,想起醫生的幾本詩集過去都是啓功、苗子兩位先生題籤,我豈敢沒大沒小闖進這一彎墨池撒野:寫字我是鐵了心藏拙了。 我跟陳文巖還沒有結識倒先結過一段仇。好幾年前一次拍賣會上我和他都看中齊白石一幅《秋梨黃蜂》小品,他請許禮平陪他進場舉牌,我請我的朋友替我競投。聽說爭到後來只剩我們兩家,價錢屢舉屢高,許禮平勸陳醫生停手陳醫生打死不肯,害我多花了許多銀子才拿下白石老人那枚秋梨那隻黃蜂!積極些看,醫生霸氣得很,想要的絕不手軟。平和些看,他是性情中人,真心愛畫,難得碰到這樣脫俗的齊白石真蹟,不拚一拚他死不了心。幸虧,講霸氣,講任性,我全有,不輸他:我們注定不打不相識。 性情決定成敗。陳文巖寫詩自闢蹊徑,寫字自闢蹊徑,連腎科醫理醫術恐怕他也自闢蹊徑,不然也成不了名震中外的大醫家。我向來深信醫學是藝術,是人文:照書醫病的醫生是庸醫;用藥規矩的醫生是良醫;只有臨床施展創意的醫生才配當國手,古今一樣,中外一樣。陳醫生少年來港,讀皇仁,讀港大,講了幾十年的粵語到老還洗不掉閩腔,那一定是他潛意識裏一股不想動搖的習性和不想妥協的堅持。留學英國回來他到港大執教,主管腎科,當上內科教授,七任香港腎科學會主席,還是亞洲器官移植學會的創會秘書長,一做做了許多年。我無緣讀懂他寫的腎科教科書和一百多篇論文,他幾本詩集裏的那些英文韻語我倒讀了而且懂了,那麼淺白,那麼率真,那麼亮堂。 這樣的醫生寫的詩自然不是詩人的詩,是能人的詩。這樣的醫生寫的字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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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ylim ︱2008-09-14 09:30 ︱ 格局: 『大家·書緣』 ︱ 紛紜 ( 0) ︱ 過痕 - 73- 】 |
2008-09-07 旅居美國的張先生托友人捎來一封信說,我八月初寫王雲五提到的台北長輩方伯伯猜想一定是他熟悉的那位方姓長輩。張先生說他的台北老家跟方家有舊,七十年代他去美國留學讀的也是方老先生的母校普度大學,老先生還寫介紹信請一位美國朋友照顧晚輩。世界真小,拙文說方家家藏三代、春秋青銅禮樂器和明清銅爐,張先生記憶猶新,說是老先生還集藏了張大千好幾幅敦煌工筆精品,觀音、金剛、飛天如絲如綢如綉,全是力作,老先生謝世後一位書畫商人高價收存,沒幾年又天價賣出。張先生問我有沒有看過那些絕代丹青。我只看過三四幅,是春節拜年父執宋伯伯說起張大千老先生才找出來讓大家欣賞。觀音那幅是白描,不設色;隱約記得一幅四臂大黑天有點褪色;吉祥天母很好;大威德金剛幾位圍觀的老先生最傾倒,尺寸不大,朱紅靛藍金黃華貴得不得了,怒相威猛,豎髮如火,體壯如鐵,周邊法器、骷髏、虎皮、毒蛇極精細。幾個月前北京嘉德拍賣行也拍過張大千一幅《大威德佛》雙身像,明王有好幾張臉,赤身擁抱明妃作相合狀,蓮台規整,設色鮮艷,估價三百多萬人民幣,不知道成交價多少。方家那幅大威德跟這幅構圖近似,色彩稍異,少了交合的明妃,方伯伯說張大千畫的敦煌神佛都稀世。 大千先生的宗教工筆畫真蹟六、七十年代港台坊間偶然碰得到一兩幅卻貴得厲害。我在沈葦窗先生的編輯室裏倒見過十來張彩色照片,都編了號碼註了畫題記了創作年月,沈先生有一回挑出幾張跟我說了一些掌故。他說張大千最拿手是畫金剛不是畫觀音:「他的達摩固然也好;畫達摩畫得傳神的其實還有鄧芬,大千不算獨步。」沈先生說溥心畬畫觀音最精美,韻致比大千高。我想起方家張大千畫的那些金剛,真的數不出哪一位畫家能畫得那麼細緻那麼壯觀。「那也正是淺薄之人挑剔他之處,說匠氣,」沈先生很替老朋友打抱不平:「大千匠氣匠得高深,靈氣靈得牢靠!」密教三輪身裏第一自性輪身是佛陀,第二正法輪身是菩薩,第三教令輪身是明王。佛陀菩薩濟度眾生永遠溫柔靜美不必說,為了調服頑強震攝邪惡只好呈現忿怒剛正的化相,那是明王,是金剛。有一回,杏廬先生跟沈先生說起猙獰金剛的寓意,兩位都熟得不得了,原來五十年代杏廬寫過考證金剛的隨筆在報上連載,沈先生剪寄給張大千,大千讀了佩服他淵博。聽多了我只記得金剛擁抱的明妃頭戴五骨冠飾,長髮披垂象徵服從明王,右手舉月刀是割斷情絲,左手拿盛着鮮血的人頭骨碗是向明王奉獻快樂。杏廬先生家裏起碼珍藏六、七尊明代鎏金銅金剛像,大的二三十厘米高,小的才十個厘米上下,有一年中秋還勻了一尊很精緻的金剛玄母銅像給申石初先生,申先生說他纏了杏廬兩年才圓了心願。鎏金銅佛向來是歐美收藏家醉心的中國文物,戰前戰後殿堂級鑑賞家早有不少圖錄出版,八十年代初郭良蕙告訴我說倫敦一尊隋唐鎏金佛拍賣拍了一萬六千英鎊。日本老一輩收藏家手頭也存了不少精品,周肇祥《琉璃廠雜記》說老民國時期鎏金銅像為東洋西洋所重,每尊價至數百金!中共建政後逃過文革一劫流入文物公司庫房的那批銅佛聽說精品不多了,提不起藏家興趣。二○○三年王世襄先生送進北京嘉德拍賣的銅佛又多又精,高價成交破了紀錄,大陸收藏界從而四處搜獵珍貴銅佛,國際市場上佛像價格應運上揚,聽說從前八萬美金買得到的明代永樂宣德帶款鎏金佛,近來不花四、五十萬弄不到手。杏廬先生常說金佛要找隋唐找明代的佳作,清代乾隆年間還有些好的,可惜金水還是輸給明代。當然,像我這樣好古而本小的人找得到一兩尊乾隆鎏金佛那已然是養庵先生說的「我佛所佑」了。 看到這尊鎏金馬頭金剛銅像我想起張大千的畫沈先生的照片和杏廬的珍藏,我也想起六十年代沈茵舅舅古玩店裏那尊金剛銅像。太漂亮的明代銅雕絕品,也許是永樂,也許是宣德,紐約藏家的舊藏,香港藏家的珍存,金水溫潤,雕工老辣,造型嚴明,光裏暗裏撩起的是宗教聖物無言的動感。我打電話請教沈茵,她說永宣這樣稀罕的鎏金佛像中外藏家都捨不得放出來,這幾年坊間顯然少得不得了:「別放棄,」她說,「緣份雖說不可強求卻也不可不去追求。試試吧!」議價的那幾個星期我一邊搜讀中外銅佛著錄一邊懷念三四十年前指點我認識這門聖像藝術的幾位老前輩。馬頭金剛是觀音為了調伏暴惡眾生呈現出來的忿怒化相,梵名Hayagriva,只有十厘米高,赤髮飛揚,鬚眉如火,怒目圓睜,獠牙外露,頭戴骷髏冠,頂配寶馬首,身掛人頭一串,另披人皮一幅,毒蛇、骨飾堆滿一襲虎皮裙,衣紋卷舒,水波雲動,雙足右屈左伸作弓馬步姿,腳踩男女二魔,胸腹飾以瓔珞,蓮花日輪為座,立在火焰圈中分明完好無瑕,只有右手原來持一柄骷髏寶杖,年久遺失,卯眼針孔還在。成交之後沈茵在電話裏背誦書上的話說馬頭象徵馳騁四方,涉生死海,噉食降伏羅剎、鬼怪、天龍八部之一切魔障,消除無明業障、瘟疫、病苦,免去一切惡咒邪法,是藏密咒師的上上本尊,連日本的東密也潛心修習:「舅舅那尊鎮店之寶老早收歸奴家閨房,」她忍着笑說。「你也許忘了,我這尊是三頭六臂馬頭金剛,有個骷髏撞斷了。那年命途多災,舅舅捧回金剛囑咐我誠心供奉,一晃三十幾年,愛上他了,從來不離不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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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ylim ︱2008-09-07 13:37 ︱ 格局: 『大家·書緣』 ︱ 紛紜 ( 1) ︱ 過痕 - 72- 】 |
2008-08-31 走出劍橋圖書館春日正午的陽光妍麗怡人,威爾遜開着老爺車帶我們去看畫家桑妮婭。畫室在巷子裏一幢舊樓房的二樓,作品大大小小畫的全是花卉。寬舒的畫案上還堆着許多木刻,也刻花卉,還有幾本手工印刷手工裝釘的小詩集,全是相熟的顧客訂做的。威爾遜自己的七、八款藏書票也找她製作,說是讓老相好揹半斤使命感過一過癮。她畫的工筆花卉最漂亮,水彩深淺掌握得精確極了,臨摹園藝古籍裏的插圖也臨得很古雅,聽說有一位藏書家要她替一些舊書裏的黑白插圖設色上彩她做得細緻講究,名聲一傳開訂單多得天天開夜車。古早英國流行手工上彩的老書,我也買過一部。桑妮婭自嘲是靠着雙手雙眼養活自己的「畫匠」:「從戰後做到現在都三十幾年了,」 她說,「期間六十年代在巴黎街頭遊蕩了兩年,太好玩了!」聽威爾遜說桑妮婭的外公是蘇格蘭老派企業家,留給她一筆體面的遺產,肯特郡還養着一座老莊園,借給電影公司拍過好幾部電影,一個做房地產生意的遠親替她照顧那片祖業。「你們知道她跟過誰讀書嗎?」威爾遜摘下老花眼鏡一臉神祕說,「哲學家A. J. Ayer!」桑妮婭準備了各種點心給我們當午餐,英國奶茶做得格外地道,黃瓜三明治比金槍魚三明治加倍好吃,她說那裏頭塗的是她加了工的牛油:「祖傳祕方!」那年她該也五十出頭了,笑起來還甜得清純,一張慈藹的臉跟一頭微白的金髮一樣柔美:托比說這樣貴氣的老小姐不多了。 英國人迷戀園藝迷戀花卉戀得深遠,世代如此,老少一樣。威爾遜一九七六年帶了一位倫敦年輕書癡跟我在酒館見面,喝完酒還帶我到書癡家裏去參觀。書癡叫勞倫斯,專收歷代園藝圖書,兼收中國花卉瓷器,還搜集了幾件木器竹器雕漆,也都是花卉。勞倫斯住在滑鐵盧火車站附近老馬廐改建的寓所,十足單身貴族的派頭,藏書又多又整齊,花卉文玩精精緻緻擺在古董玻璃櫃子裏。那天他拿了一大堆英文的中國雕漆資料問了我許多疑點。我那時候根本不曾收藏雕漆,淺薄的知識只能說出兩三成道理,勞倫斯竟然高興得不得了。中國老古董的文字資料迻譯外文總是辭難達意。印象中他那幾件雕漆香盒都是清代的作品,花朵密實,葉片繁茂,下刀深峻,雕痕銳利,遠遠追不上明代雕漆的圓潤疏朗。「我也非常盼望買到幾件明代剔紅漆盒,」勞倫斯說。「實在沒辦法,一碰到明代,那幫狐狸古董商馬上露出青面露出獠牙巴不得咬你幾口!」 朋友中人面最廣、門路最多的還是戴立克。威爾遜把勞倫斯介紹給戴立克,聽說戴立克果然替他搭線買了兩三件法國藏家手頭的明代雕漆。幾年後我舉家搬回香港的前幾個月,戴立克有一天開車帶我到一位英國瓷器商人家裏看一件乾隆剔紅團香寶盒。那是清代雕漆花卉的絕品,枝葉纏繞,繁花靈動,艷麗生姿,大小跟台灣故宮那件相仿,盒蓋裏金漆楷書「團香寶盒」四字。戴立克說是替勞倫斯牽線,順便讓我開開眼界:「價錢比外頭便宜,當然也不是個小數目,那小子幾個晚上睡不着覺,我猜是買不成了!」我動身的前幾天,威爾遜說勞倫斯真的放棄了,寶盒送進拍賣行去碰運氣:「我在桑妮婭畫室裏買了一張《滿園飄香》小水彩畫送給勞倫斯安慰安慰他!」老頭微微一笑有點狡黠。 確然稀罕,我也常常想起那件團香寶盒,博物館級的大內佳器,那時候幾千英鎊誰都要遲疑,轉眼三十幾年,市場上再能遇得到這樣的國色是奇迹,天香身價颷升到七、八萬英鎊倒一點不是奇迹了。受了王世襄的啓示我用功讀過古今一些寫雕漆的書,機緣湊泊也收進一些明代剔紅剔犀剔彩香盒方盒捧盒,碰到的清代雕漆都比不上明代的可喜,不露鋒芒,不見雕琢,平平和和裏盡是飽滿的造詣。坊間看到手頭這件乾隆剔紅菊花香盒的時候,一瞬間我彷彿又聽到英國那位瓷器商人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聲"Chien-long"!盒面盒底深雕相同紋飾的菊花枝葉,圓滿一團蒸餅捧在手掌隱約捧着一團盛世王朝的霸氣,微微扎手那更是有點搔着了癢處的快感!「你們中國的雕花雕在漆盒上的最迷人,」桑妮婭陪我們在肯特郡莊園觀賞一排薔薇的時候說。「我外公有個中國朋友藏了好幾件,我那時候才七、八歲,摸了又摸,愛得要命,現在還記得!」 劍橋畫室小叙過了大半年了,威爾遜有一回到肯特郡去運送一批舊書,桑妮婭恰巧在她的莊園過冬,威爾遜聽了又帶着我們幾個人去叨擾。「劍橋是全英國最冷的角落,」桑妮婭見面的開場白說。「肯特今年陽光好,我來避寒。」小樹林一陣風吹過來還是冷得我們渾身哆嗦。那天托比和戴立克和我合請桑妮婭和威爾遜到山下吃牛扒,飯後還在莊園那一帶的鄉郊閑逛了兩個多小時。肯特郡大得不得了,有些地段人烟比較密,是典型的英國小鎮;到了莊園這邊竟是一大片英國田園荒寒的光影了,十一月尾尤其透着幾絲古典英詩的消息。九十年代初偶然看了幾集電視連續集影碟《The Darling Buds of May》,聽說就在肯特郡拍攝,真漂亮。那是艷星Catherine Zeta-Jones的成名影片,H. E. Bates一九五八年小說改編,書名套莎翁商賴〈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裏那句"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寫五十年代逃稅農戶Larkin家的喜劇,凱瑟琳.澤塔瓊斯嫩麗得真像五月花蕾,片集放映期間聽說英國報上她的花邊新聞比皇家的小道軼聞還要多,蕭老夫子惋惜我錯過了。小說家貝茲一九七四年去世的時候倒是我客居英倫的第二年,報上說他最好的作品是一九四五年之前寫的長篇,後來寫的Larkin家的故事電視一改編大紅大紫了。老先生在肯特郡住了好幾十年,一輩子的作品還是短篇寫得最順心,威爾遜說貝茲是英國的莫泊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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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ylim ︱2008-08-31 11:17 ︱ 格局: 『壹周·書賞』 ︱ 紛紜 ( 0) ︱ 過痕 - 8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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